2009/3/21

生活与艺术——基于香港当代艺术的思考


第一部分 香港当代艺术圈

在一个匆匆旅者眼里,香港应该是尖沙嘴、铜锣湾的繁华,或是太平山顶、维多利亚港湾的奢华浪漫。
然而,在某一群香港本土人眼里,他们的香港很另类。
火炭——有一群香港的工人,和一群艺术家。

火炭是一块土地的名字,坐落在香港新界的城郊处,它是如今香港的最后一块工业区。近十年间,由于其地价是整个香港最便宜的,渐渐聚拢一批艺术家在这里买或租厂房,于是自然形成了香港唯一的一个艺术圈——火炭艺术圈。
与北京798艺术圈不同的是,火炭并不是一个死去的工业区,仍然有工厂,有工人,有香港底层人们的日常生活。可以这样说,很多火炭艺术圈的艺术家,分享着工人们的一些生活习惯。最为典型的是火炭的大排档。一位艺术家这样向我描述:“火炭的大排档,是工人和艺术家的天堂。”在香港,去饭店就餐很贵,因此火炭工业区就形成了一个有规模的大排档区,其低价消费成为工人们和艺术家的乐土。我和艺术家朋友们去了很多次火炭大排档,都是在晚上。夜幕降临,热闹而简陋的店铺坐满了顾客,发现这里没有香港的那种整洁、精致、文质彬彬,取而代之的,是熙熙攘攘、觥筹交错,顾客的穿着、谈吐都不似香港写字楼的白领,工人们和艺术家们混在在一起,非常的生动和自然。夜幕下,大家喝着啤酒,围着圆桌吃热腾腾的饭菜(香港小餐馆吃饭都是一人一份,只有在大排档能有机会又便宜又好的围在一起),大家开怀大笑,喧嚷声此起彼伏……工人们忘了一天工作的疲劳,艺术家们也不再陷入创作的苦思冥想。那个屋檐下,大家不分彼此,无拘无束。
在这里,我愉快的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夜晚,也让我开始读懂香港的当代艺术家:要理解他们Studio里的一件件艺术品,先要感受他们的这般生活状态。
在商品化、制度化超级发达的香港,他们的生活,弥补了商品社会所缺失的诗性的交流,酒性的酣畅……
我不禁想起最近几次去北京798转,已经看不到正在运作的工厂。夜幕下,也只能找到一家家价格不菲的酒吧。一是不知道如何把798,和艺术创作的状态,结合在一起遐想……记得这一年去北京798替一个艺术家朋友作翻译,对方是维也纳的著名策展人。那人看到798满地的厂房,不停问工厂还在运作吗?当得到否定的答案时,不停的说着“it’s not interesting……”或许他也觉得,艺术应该和活生生的生活融合在一起吧。
走进艺术家们的工作室,最大感叹就是小,非常小。朋友带我参观了整个火炭艺术圈最大的一个工作室,我不禁大失所望——所谓最大的工作室,也只不过里外一两百平米的屋子,还被隔了好多,用作绘画班、以及艺术家的私人住处。
参观的其他几个工作室,则为不大的几十平米空间。方寸之间,大多为几人合租(我听说得最多的一个是八人合租),较有名望的艺术家,则考虑单独租下或者买下一个单元。
我的体会是,小——在很大程度上,限制或注定了艺术家们的创作风格。艺术家们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从小处着眼,关注生活中的微小事物。

要进一步理解火炭的艺术,不得不说说艺术家们的构想。火炭艺术圈的工作室最初是纯私人工作室,从2004年开始,每年也只有一个月对外开放。因此艺术家在火炭的创作,形式不囿于绘画、摄影,而是更为广泛的混合媒介、概念创作等无法与艺术市场挂钩的纯艺术创作(虽然近两年,有人开始担忧火炭开放日将靠近商业市场)。不管未来如何,火炭艺术圈小心谨慎的半开放心态,反映了艺术家们对艺术、对社会的观察和态度:“这些有赖于人情味、乌托邦般的组织方式在今日香港愈来愈少,所以更见可贵。当小渔村明白small is beautiful (Schumacker, 1993) ,大城市便再不是发展和成功的唯一指标。”
香港当代艺术,从生活中开始,从微小中萌发。

从“火炭”坐地铁,紧挨的一站是“大学”。 “大学”站坐落在一座山脚,山就是香港中文大学,香港中文大学的艺术系就在山顶。
事实上,火炭艺术圈与香港艺术大学艺术系的亲密关系,不仅仅在于交通,更有内在。
艺术家的创作,是学院艺术教育的延续。
吕振光先生是台湾的著名艺术家,任教于FAA。我在FAA交流的学期,不巧吕生正在休年假。后来在资料里发现,吕生不仅是FAA的名人,更是火炭艺术圈的“包租公”。在火炭买下两个单元,一个自己用,一个租给学生们。放年假的吕生,几乎每天都在火炭绘画,早睡早起,享受清晨四点的咖啡时光。
对于创作,吕生认为生活的感觉很重要。吕生处理作品,就像处理生活中的一个表情,他把态度、情感投射于画作,画作自然成为一个样子。
学生对这位教授崇拜至极,“吕生很厉害,只要一看我们的画,就知道我们在想什么,想要表达什么。因为他自己经验好丰富,体验好多。”对于这位未能谋面的教授,我只好从他的作品来体会他所说的生活的感觉。

在火炭拥有自己工作室的FFA人还有很多,除了任教于FAA的教授,更有许多毕业于FAA的艺术家,也有在读FAA的研究生,甚至一些高年级的本科生,他们在火炭的工作室,无疑是学院艺术教育的延续。
然而,学院里延续的不仅仅是艺术家的创作状态,更重要的是艺术课堂以外的生活。学校里的艺术生活,与学院外的艺术家们,分享着共同的生活气息。
在毕业班的创作课,更像是一次次艺术展览的开幕式。教授邀请火炭的艺术家前来critique。课堂上,有作品要展示的学生合伙买来红酒、饮料、点心、小吃,大家边吃东西边观看作品。present的学生,critique的艺术家,以及一大群各抒己见的学生,是在度过一堂堂课,亦是一次次模拟展览?
而更多的时候,FAA的学生,结束一天的课程,或在学校的Studio工作累了,于夜幕或更深的夜里,呼朋唤友的乘着地铁寻到火炭的大排档,时而还唤上在火炭的艺术家朋友,其乐融融的圆桌,热腾腾的饭菜……这些未来艺术家们的创作,没有理由与艺术家们的生活分离开来……
学院内外的这般艺术以及生活的互融,对学院教育的影响是什么?我无法定性的分析,但感触倒是颇多。
我在FAA,第一次体会到一种感受——艺术家和我的距离竟然是零。大家都是一样的人,艺术家思考并不难以捉摸,艺术家的技艺与创作并不深不可测,艺术家的生活并不与世隔绝……每个学生都被称为artist,以至于我自己都飘飘然的产生一种艺术家的感觉。我突然心中涌起一种非常非常幸福的感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与艺术,那么亲近。
记得我大一入学,第一堂艺术概论课上,老师问了一个问题:“什么是艺术?”那个时候,课堂气氛好严肃,坐在教室里大家纷纷苦思冥想。现在回想起来,感到这实在不该以象牙塔方式思考问题的结果。因为,当艺术离我一点都亲近的时候,我对它产生畏惧与敬仰,又有隔着千层山的臆想——实在无法寻到可凿的答案。
对于FAA的学生来说,我感到他们的收获,并不是火炭艺术家的什么艺术理念,更不是某某成名艺术家的一种创作技法。他们在FAA最大的幸运,是他们能在走上艺术道路的伊始,被一种心态所引导与感染——有关艺术的心态,有关生活的心态。
有关艺术的心态。一堂堂作品展示课,充满present和critique的气氛。没有标准答案,没有权威,知名艺术家和低年级的学生在一起争辩各自的意见。对于每一件呈现的作业,这样一群人都不分高低的讨论。在那样一个环境里,即使是低年级的学生,也很自然的培养出独立、自我的作品意识。真切的critique环境,给所有人营造一种气氛,学生被动或主动的接受自己的作业是作品,而不是为以后成为艺术家打基础做准备的习作。因此,每一次创作,都必须充分的表达自我的想法、技能,无论作品是以怎样的形式呈现——从素描到油画,从雕塑到混合媒介,从史论课上的一个幻灯片展示到一篇结课论文……事实上,FAA还有更多的氛围,在不断引导学生形成独立、自我的作品意识。几乎每个学生,在本科三年当中,都有机会申请到在校内举办个人作品展的机会。个展毫不粗糙,有开幕酒会,有邀请函,有艺术家到会,有展厅的布置策划,有鲜花、贺词、观展留言,完全就是一个艺术家想要拥有的perfect solo……个展的作品,则大部分都来自平时的作业。

这林林总总的引导,使得一些我曾经严肃思考的问题,突然变得轻松起来。比如,在FAA,没有什么当代艺术与传统艺术的思辨。传统艺术被更多地当作基本技艺传授,同时艺术史受到的重视并非是为了突出传统艺术的价值。学习传统艺术、学习艺术历史的目的很简单明了:启发学生如何从前人的创作中汲取养料。在FAA,对当代艺术的理解变得简单——属于当代人的艺术,更为确切的说,属于当代香港人的艺术。比如,曾经视为神奇与崇高的那些历史上的艺术运动,那些经典的艺术理论书籍,突然变得亲近起来。突然有很多很多生动的画面浮现,比如康德如何在一间小木屋里愉快自在的写作,比如达达者如何在酒吧里玩闹着创作着……一切都很自然与轻松,没有那么严肃与不可想象。
FAA的学生在这样的环境下,对艺术的态度是轻松的。翻翻理论书,看看艺术史,不是崇拜经典和权威,更像是平等的对话交流,以自我的作品意识为中心,以自我的想法为主体。
有关生活的心态。与艺术家共享的生活气息,我感到比课堂更能深入理解艺术。当你发现在课堂上玄乎其玄的引用好多艺术理论的艺术家,其实只是偶尔会翻翻书,抄录一些……当你发现在studio苦思冥想仿佛深不可测的艺术家,其实也没多么深不可测,一瓶酒几个笑话,活跃火炭大排档的朗朗笑声……当你看到某个展览上轰动、高雅的艺术品,其实背后是艺术家安静的在深夜坐在studio里,锯着木条,哼着小曲慢悠悠的磨出来的……你,一点都不会觉得失望,不会因为艺术的神秘感被破坏而失望。相反,你会感到很轻松,就那么回事儿,艺术不遥远也不高深,但却又很好的提醒着每个小小艺术家们,要沉下心努力的去积累、去创造,才能够超越前辈的艺术家,形成自己的作品风格。

当然,也有人质疑,香港的艺术圈低调的有些自娱自乐。但我觉得这其实是各地当代艺术圈的通病。不如向好的一面,寻寻优点。
在香港,带有商业性质的当代艺术展览很多,从画廊到拍卖行。但感觉大多没有很明显的香港本土特色,也不似火炭艺术圈以及艺术系的创作风格。仔细看画廊里的当代艺术作品,发现很多原来出自大陆艺术家之手。
让我感兴趣的,是体现香港本土当代艺术特色的展览。
经历的印象最深的一次展览——《当代共融——立体及装置艺术展》(2007年)。

香港媒体将此次展览视为香港近年罕见的大型立体媒介专题展。展览邀请了约40位本港具代表性的雕塑、装置及陶瓷艺术家,在回归十周年之际,以「共融」为主题进行创作。
走进香港中央图书馆的展览大厅,或许看多了大陆的展览,并没有体会到香港媒体报道的“罕见的大型”感觉。反而是展厅的空旷与一件件展品的小尺寸,于视觉上形成强烈的对比。

细细看展品,不愧是40位香港最具代表性的雕塑、装置及陶瓷艺术家,作品件件尺寸微小,却十分耐看。
首先是主题切合的自然,构思精巧。想象当中的“回归”主题,应该偏向宏观叙事,然而艺术家们却大多倾向提炼很小的元素,并且表现形式都趋向委婉与抽象。

其次,是作品在技艺方面的精致,没有一点粗糙感。仔细观察了所有的作品,任何一件都经得起360度的全方位欣赏。从材料的选择,到细节的处理,都有精巧用心和雕琢。

再次,作品的色调呈现出一致的“暗哑”风格趋向。

当然,要深入理解香港当代艺术展览的特色,光靠走马观花的观展是不行的。我寻找近年来香港比较经典的一些当代艺术展览,挖掘香港当代艺术展览的特色。
一是香港的艺术双年展。与大陆的当代艺术双年展不同的是,香港的艺术双年展中,当代艺术作品与传统艺术作品会同台展出。1998年当代香港艺术双年展的中国大陆雕塑家评委隋建国作为评委表示:“当我从乙组“西方媒介作品”抽出身来到充满着书香墨气的甲组中国书画时,我当时的感受就是:这是两个世界。”作为香港最重要的当代艺术展,展品往往多为关注香港人自身的生活感受与思想。仍以1998年当代香港艺术双年展为例。评委郎绍君在《我看香港当代艺术》中表示:“综合材料与西方形式的部分更关注香港人当下的感受、思想和创意活跃,语言方式多样化,充分显示了香港艺术和艺术信息的国际化。”
二是威尼斯双年展的香港馆。比如51届威尼斯国际当代艺术双年展,中国大陆与中国香港分别建立了自己的主体馆。
香港馆的展览,主题为关注于当下的现实生活以及个人感受。又一山人的《红白蓝茶馆》,建构了一个香港人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茶馆,再现了日常生活的情景。他以香港人非常熟悉的「红白蓝」塑料,建构一间港式茶馆,四面牆壁以红白蓝塑料覆盖,並配以中式窗花及红白蓝走马灯。他认为回归后的香港,人们都在不互信、不沟通、沒共识的气氛下生活。尤其在这个资讯发达的年代,人与人之间不再重视面对面的接触。他希望以红白蓝茶馆带出面对面沟通的重要性,並借著一杯茶重建人与人之间的互信和沟通。
而艺术家陈育强则以天然木材及钢材建构威尼斯的地貌。与中国馆运用的传统文化风水原理得架构不同,陈育强将个人游历的经验灌注于作品内,把威尼斯的地貌用另一个角度来展现,让参观者可以重新探究这个世界的面貌。”



第二部分 基于香港当代艺术的思考
从火炭到FAA,从Studio到Exhibition,铺成一幅画卷,展现香港当代艺术家密不可分的创作与生活。然而,我很想继续透过这幅画卷问一问:为何香港——充满生存压力的金融大都市,会存在这样一幅充满轻松生活气息的当代艺术画卷?
千思万绪,我应该从何处开始寻找答案?
差异——来自于不同价值观。感谢一位前辈的教导。
我从两地的艺术家中,选择了两位具有代表性的艺术家,比较他们的作品、生活、价值观,以及更多。
一位是香港艺术家陈育强,一位是中国大陆艺术家邱志杰。他们都是六七十年代生人;又均擅长混合媒介的当代艺术创作;此外,他们分别代表了两地当代艺术创作实践的教育者。邱志杰为中国美院混合媒介系的副教授,而陈育强则在FAA教授混合媒介、毕业创作等课程。
陈育强的作品,比如《生活样本采集》,以及《倒悬空城》,强调艺术表达与现实生活的关系。他将创作的关注点集中于媒介与现实生活的关系上。就如陈育强自己所述:“现成物特别的地方,在于它们不是度身订造,一定要思考一种方法去将两件来自不同属性的对象结合一起,其中一方面牵涉技术的问题,另一方面现成物的实时性及当下的意义,能令观众产生亲切及实时感。”纵观陈育强的作品,都可以发现作品对技术的细腻要求,以及媒介的组合方式。在陈育强的创作理念中,怎样最好的安排媒介,让作品形成亲切的实时感是十分重要的。
邱志杰的作品,从早期最有名的作品《重复书写一千遍兰亭序》,到之后的《推背图》,一直贯穿着中国文化的主题。如何将传统文化纳入当代艺术创作中来,是邱志杰最为关注的话题。在著书《给我一个面具》中,邱志杰用很长的篇幅谈论了《中国牌之我见》的问题,他自己也多次用“雪泥鸿爪”的传统观念,概括表达他的创作观。再观其很多观念艺术创作,发现邱志杰对于传统文化的利用时常达到了激烈的程度。
陈育强的作品风格,如一面镜子,清晰的展现着香港当代艺术与生活的亲密感。而邱志杰作品风格与之相比的强烈差异感,使得两者的比较,变得很有意思。
陈育强曾经说到:“我感到自己正从制作一些较私隐的作品,而发展至创作一些大家都较易明白,同时可观性更强的作品。” 可见他认为艺术应该与大众接近,与日常生活接近。而邱志杰在《我为什么做出了这么好的作品》一文中提到,“艺术家在两条战线上同时作战:一手抗拒颠狂呓语的热寂趋向;一手抗拒合法化日常语言的招安企图。相异于设计的秩序与呓语的弥散。”
我曾经和陈育强聊天,谈及对待生活的态度,比如如何规划自己的未来,是靠缘分靠机遇吗?陈育强说,你知道什么样的人会一直急于规划自己的未来吗?那就是只会一种专业技术的人。因为脱离了那一种技术,他就没法生存,所以他需要知道未来可以找到怎样的工作,而那种状态是很糟糕的,因为即使他找到那一份工作,他还是缺乏安全感。其实呢,不要那么缺乏安全感嘛。难道会生活不下去?怎么可能呢。总可以活得好好的。
陈育强的话,让我体会到他对生活的轻松感受,以及对一般香港人忙碌生活压力的同情。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邱志杰对生活的感受:“这是今天的家的基本图景:每一种模式都在激烈竞争,而我们的心灵只能支付有限的认同。我们漫步在一个一切都值得一买的超市而不知道自已要带什么回家。不管是否情愿每个人都成了赌徒。我比格桑顿珠坚强,我比我的父亲老谋深算。我们渴望奉献,奉献我们的自恋;我们到处追求,追求我们的失落。我们情投意合,所以分道扬镳;我们心心相应,所以满腹狐疑;我们喜新厌旧,所以白头到老。我们进退两难,所以干脆利落。”
以上对于两位艺术家的比较,让我深刻地体会到不同的价值观,是如何深刻的影响艺术家生活与艺术的。话虽如此,但价值观毕竟是因人而异的,所以我感到微观的个体比较,尚不足以剖析香港当代艺术风貌的来源。接下来,我试图从香港经济、政治等方面的社会结构等宏观视角,分析香港的当代艺术风貌的来源。
综观现在活跃于香港文化、艺术领域的人,基本上都是70到80年代出生的人。因此我开始关注上世纪70~80年代以来的最近20多年来的香港经济、政治结构。
首先,是香港的产业结构,由原先的以制造业为主,渐渐开始朝第三产业转型。而这之后的20年,这一过程不断的加速,到了今天,香港的制造业只剩下很小的香港新界的“火炭工业圈”。但这与香港的艺术风格有什么关系呢?香港唯一的一个当代艺术圈,恰恰就坐落在这个火炭里。从市场角度来讲很容易理解,火炭作为最后一片工业用地,有香港最廉价的工厂房屋租赁。这为手头往往很紧张的艺术家,提供了创作的工作平台。但这种产业结构的变化,对于艺术的影响力远大于此。因为工业与艺术的杂交,在火炭就形成了一个有别于香港主流文化的小社会环境。在这个圈子里,工人和艺术家每天都生活在一起。工人和艺术家们共享着香港主流社会所没有的生活习惯。对于日渐凋零的制造业,他们共享着一种怀旧、沉默的情绪。很多艺术家朋友的名片,都写着I am an artist and a worker. 在香港这样一个金融大都市的后工业化时代,艺术家呈现出的统一的沉默、暗哑、微小的风格,事实上反应了对产业结构变化的一种集体无意识表现。
其次,是香港的各项公共政策,在70年代~80年代所发生的变化与艺术的关系。比如香港第25任总督麦理浩,在1971至1982年,制定了一系列公共政策,比如建立香港廉政公署,建造了东广铁路,发展了各种社会福利、教育机构。这些政策的后果是,减轻了香港本土居民与英国殖民政府在上世纪60年代的冲突情绪,出现了所谓的香港“本土意识”。 具体到文化政策方面,英国殖民统治者采取了所谓的“不高明的高明干预”政策,这些政策的落实,大大削弱了香港文化圈在60年代所兴起的各种中国传统文化的复兴活动。“本土意识”的强化,使得香港的文化圈开始从本土的生活中挖掘艺术素材。“本土意识”一直延续到今天,这就为香港整体艺术风格偏向日常生活,而非宏大叙事,寻找到了另一个原因。


生活在艺术中,艺术在生活中。
这就是我对香港当代艺术的体悟与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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