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文章内容综述
读完《文艺心理学》的前五章,我感受到其中有很顺畅的思想联带关系。
在第一章中,朱光潜从日常的美感经验出发,说明美学的作用就是用来分析美感经验的。继而,他将解释了美学的由来,即从哲学中分离出的一支。他从近代哲学的倾向出发,说明人们对于同一事物的三种不同的知的方式。即“直觉、知觉和概念。”而美学研究的美感经验,应该属于直觉范畴而不是知觉和概念范畴。他进一步阐释这种“直觉”的美感经验:美感经验是一种极端的聚精会神的心理状态,借用康德所说,即为“无所为而为的观赏”。从这一点,朱光潜继而将美感经验的经验定义为“物我两忘”,即如果心中只有一个意象,我们便不觉得我是我,物是物,把整个的心灵寄托在那个孤立绝缘的意象上。他继而又引用了叔本华对意志的认识,将美感经验上升到“对于人生的一种解脱”,达到“物我同一”的最高境界。
在第二章中,朱光潜紧承第一章的结论。既然美感经验需要“无所为而为的欣赏”需要“物我两忘”,那么如何达到呢?朱光潜在这一章中借用了英国心理学家布洛的学说——“心理的距离”,将第一章中比较抽象与笼统的观点清晰化。他首先解释了“距离”的两个方面——消极的方面,它抛开实际的目的和需要;积极的方面,它着重形象的观赏。即距离是“超脱”。接下来,它提出艺术家与诗人的长处,就是能够把事物摆在某种“距离”以外去看。但这与科学家抛开自己的成见和情感,以客观态度看待事物是不同的。艺术的创作又不能脱离情感。结合布洛所说的“距离的矛盾”,朱光潜认为在艺术创作中,我们一方面要从实际生活中跳出来, 一方面又不能脱尽实际生活。一方面要忘我,一方面又要把自己最切身的情感描绘出来。而对于观赏者来说,则要求要以一个“旁观者”而非“分享者”的态度去欣赏事物。继而,朱光潜将这些结论联系到近代的各种文艺思想,指出写实派的弊病在“距离”不及,理想派的弊病则在“距离”太过。那如何把握最好的“距离”呢?朱光潜列举了一些古今中外的优秀典范,指出凡是艺术都要有几分近情理,却也都要有几分不近情理。此外,朱光潜顺便提到,除了艺术家人为的把握,空间和时间本身也会产生“距离”,比如愈古愈远的东西易引起美感。接着,朱光潜从艺术性质的角度,分析不同的艺术种类,其“距离感”生来就有远近。在这一章的最末处,朱光潜结合他那个时代的中国与西方的艺术发展方向谈了一些自己的看法,结合“距离”,字里行间肯定了现代欧洲艺术的新倾向与中国的旧艺术。
在第三章中,朱光潜从一个新的角度——移情作用,解释美感经验是如何“物我同一”的,与第二章的“距离说”一样,实际上都是在进一步深化第一章提出的观点。朱光潜首先解释到,移情作用是外射作用的一种。外射作用是指将自己的知觉或情感外射到物的身上去。移情作用只是一种外射作用。两者的区别在于:第一,外射作用中物我不必同一,但移情作用中物我必须同一。第二,外射作用由我及物,是单方面的;移情作用是双方面的。接着,朱光潜举了一些例子来说明移情作用的普遍性,“在聚精会神的关照中,我的情趣和物的情趣往复回流”。移情作用对艺术的具体意义是什么呢?朱光潜首先指出移情作用对于文艺创作的影响——艺术家无论对待自然景物还是自己所创造的人物和情景都要“体物入微”。而对于艺术欣赏,朱光潜认为移情作用也是一个重要的成分。“这种生气和性格原来存在观赏者的心里,在移情作用中他不知不觉的把字在心中所引起的意象,移到字的本身上去。”接着,朱光潜解释移情作用产生的原因。参照利普斯的答案——“类似联想”,指出移情作用的产生于自己的活动以及它所产生的情感,以次为基础,推测我以外一切人物的活动和情感。但是,移情作用又并非完全的联想作用。即可引起联想的事物只能“唤起”某种情感的记忆而非“表现”那个情感,这种关系是“偶然”而非“必然”的。朱光潜在这一章节最后讨论了移情作用并非全部都是美感经验,美感经验亦并不全尽带移情作用。
在第四章中,朱光潜继续“移情作用”的话题。但与第三章不同的是,在这里主要分析了移情作用的生理基础。首先,他谈到了闵斯特堡的形象吻合身体组织说。提出运动的冲动不必尽实现于运动,有遏制、实现于运动和美感经验中的移情三种。这第三种由运动冲动产生的移情作用,是否能产生美感,需要看它是否适合人的身体组织。接着,朱光潜又介绍了谷鲁斯的“内模仿”。寻常知觉的模仿大半实现于筋肉动作,美感的模仿大半隐在内而不发出来。朱光潜认为,谷鲁斯的“内模仿”,偏重移情作用中由物及我的一方面。谷鲁斯对移情作用划分了三级,其中第一级——“观赏形象所生的运动冲动和感觉没有定所,我们不觉得它们属于自我,仿佛他们原来就在形象里面”,就是美感的移情作用。朱光潜也对谷鲁斯的“内模仿”做了评价。心理学对两种人的区别,即“运动类”与“直觉类”,谷鲁斯自己属于“运动类”,因而认为无论何人的美感经验中都有“内模仿”,都必带筋肉活动。虽然之后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但仍然觉得“运动类”的人们比“知觉类”的人们较富于欣赏力。接着,朱光潜又分析了浮龙.李的学说。朱光潜指出浮龙.李的学说前后不一致。在前期的学说中,她受到十九世纪后期风行的理论的影响,即“事物的印象直接引起身体上的有机变化,这些变化所生的感觉知总和就是情绪”,认为美感也是如此。但之后认识到问题,开始着重“线形运动”和“人物运动”的区别, 即具体的运动与抽象的运动的区别。浮龙.李认为,移情作用中所模仿的是线形运动而不是人物运动。在这一章的最末,朱光潜对从生理学角度来分析移情作用做出了自己的评价。朱光潜认为,对于移情作用,利普斯所说的纯粹的心理学的解释是不能成立的。要懂得美感的移情作用,就要懂得它所伴随的生理的变化。但是朱光潜反对浮龙.李提出的人物运动与线形运动的分别。
在第五章中,朱光潜首先总结了前四章对美感经验的分析。在此基础上,他提出了美感经验的几个普遍的误解。第一个误解是美感与快感的误解。他批判了英国“享乐派美学”的观点:美感是可以使许多人共享的,寻常快感则为各个人所独有。以朱光潜看来,如果把美感经验看成形象的直觉,就很容易将它和寻常快感的区分。他认为,美感是不沾实用,无所为而为的,寻常快感则起于实用要求的满足。其次,美感是性格的返照,是我的情趣和物的情趣往复回流,是被动的也是主动的。再次,我们在享受寻常快感时,意识中很明显的感觉到自己是在享受快感,而在美感经验中意识中只有一个孤立绝缘的意象。朱光潜批判了现代两派从心理学观点研究美学的人们,没有认识到美感与快感的区别。一者是弗洛伊德学派,他们把文艺看作欲望的化装的满足;另一者是德国和美国研究“实验美学”的心理学家,他们忘记艺术品的美在全体的整一与和谐,这种全体并不等于部分之和。接着,朱光潜又对美感态度与批评态度进行了区分。他认为美感态度是单纯的直觉活动,而批评则是名理的活动,两者不可能同时存在。理想的批评必须要有欣赏为基础。他又举例克罗齐、斯宾干主张的“创造的批评”,指出“创造的批评”和美感的态度可以互相补充。接着,朱光潜补充说明,虽然美感经验和名理的思考不能同时并存,但是美感经验之前的名理的思考是了解,之后的思考就是批评。从这个话题延伸,朱光潜谈到欣赏形象与历史知识有无问题。他认为,从一方面来讲,欣赏与实际人生无关;但另一方面,艺术是情感的表现,又与生活经验息息相关。他就此举西方的历史派和美学派的观念,认为两者都太偏,了解和欣赏虽是两回事,但是二者不可缺一。
第二部分 文章风格探究
读完《文艺心理学》的前五章,我感受到朱光潜文章风格的种种独特之处。
首先,文章中的美学原理虽然大部分都来自西方的各派美学学说,但大都经过了朱光潜的再诠释与演绎。比如,朱光潜谈直觉说,与克罗齐的直觉说不同的是,他从心理学的角度进行诠释,总结出美感经验是一种极端的聚精会神的心理状态。
其次,朱光潜的《文艺心理学》虽然是在讲美学,但与西方的美学著作不同,其文章结构并非哲学式的框架。就如朱光潜在自序中所讲的那样:“本书所采用的是另一种方法。它丢开一切哲学的成见,把文艺的创造和欣赏当作心理的事实去研究,从事实中归纳出一些可适用于文艺批评的原理。它的对象是文艺的创造和欣赏,它的观点大致是心理学的。”就我的感觉而言,朱光潜的这部美学著作,其预设的阅读对象是广泛的,即是一本专业读物,又处处体现着对普罗大众的关照。文章中很少出现晦涩高深的语言,亦没有西方哲学论著那种很缜密而繁复的逻辑系统。读来十分亲切。这似乎是朱光潜的文章特色。在另一本美学小品《谈美》中,更加深切的体会到朱光潜美学文风与西方的不同之处。
再者,也是最突出的一个特色,即《文艺心理学》中运用的例子。一是可以体会到朱光潜的博古通今,其涉及的例子有诗歌、绘画、音乐、戏剧......二是文章的美学观点大多来自西方学说,但朱光潜运用了很多中国文化中的例子,将其融会于西方美学的学说中,并且从这些中国文化的例子来看,可以体会到朱光潜对学问的态度:一种充满亲近感而非严肃高深的态度。在此举几例。比如在谈到距离说时,朱光潜用《西厢记》中张生初和莺莺定情的词句:“软玉温香抱满怀,春至人间花弄色,露滴牡丹开。”这个例子让我感受到朱光潜的可爱,一种融入生活的可爱。又如,在谈到移情作用时,朱光潜运用了《庄子.秋水》的话语,“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让我感到移情作用的大道理,很亲切的融进了小事物之中。
对于文章中的这些特色,我很想多探究一点。这自然而然要从朱光潜自身的经历来思考。钱念孙的《出世的精神与入世的事业》一书,记录了朱光潜一生的学术发展路线。从这本书中,我体会到朱光潜《文艺心理学》文章风格的一些来源。朱光潜的幼年在朱子传家的旧学文化中长大,又在安徽桐城中学学习国学。因此,奠定了他较为深刻的国学基础。他在香港大学读过了本科五年的时光,在那个时期接受新文化的浸润,思想发生了改变,接受了西方启蒙运动、平等自由等观念,并在那个时候对心理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同时,也形成了他个人的价值观倾向——即“超脱”的人生观。他在六十岁时写道:“在悠久的中国文化优良传统里,我特别爱好而且给我影响最深的书籍,不例外《庄子》《陶渊明》《世说新语》三部以及与之有些类似的书籍。”这些经历奠定了朱光潜日后的学术方向。当他来到欧洲留学后,由于他个人“超脱”的价值观,很快就对克罗齐、尼采、叔本华、康德诸人的思想一见倾心。朱光潜曾经回顾自己于这些西方学术为何一拍即合时谈到:“这不但替我找到了出路,解除了我的精神上的负担,并且觉得这是一套大道理,我怀着拯救人类的心情,孜孜不倦的加以宣扬。”
了解朱光潜的这些经历后,我感到更加亲切的明白了他的《文艺心理学》。
首先,虽然文章中出现了各种美学学说,但就如我在文首提到的,这些章节是有很强的连带的。而将他们串联在一起的,恰恰是朱光潜本人的美学观——即从他青年时就形成的超脱思想。因而他对唯心哲学,无功利的审美经验一见倾心。故而虽然文章中处处都是西方美学的学说观点,但实际上都是朱光潜拿来为自己的观点说话的。因而,读起来会感到连贯和顺畅。
其次,朱光潜的《文艺心理学》,之所以和一般美学结构不同,我感到根本的原因在于,朱光潜并没有想把文章写成纯美学的思辨。他曾经谈到:“康德在逻辑上十分严密,但是当他把审美经验这样简化后,就几乎不可能把它再放进生活的联系中去了。”所以与西方的学术不同,他的文章不是象牙塔里的纯思辨,他的读者应该是更为广泛的群体,他的思想应该是给广大的中国读者分享的。正如他所说的,他是“怀着拯救人类的心情,孜孜不倦的加以宣扬”般的心情来写的。
再次,《文艺心理学》里处处飘散的国学的影子,以及习惯从心理学的角度阐释美学,都可以从朱光潜的学术成长的道路中体会到缘由。这让我深切的明白,为何朱光潜在文章中用的中国文化的例子让人倍感亲切与可爱——或许因为这些并不是很有意的借用和引注,而是从长年积淀中自然流淌出的东西吧!
第三部分 历史的感怀
以前读朱光潜的《谈美》,觉得他所说的那些“非功利”的审美等,超凡脱俗,深入我的心灵。此次通过整体的学习西方的美学历史,以及这次对朱光潜《文艺心理学》的研习,让我的想法发生了一些新的变化。
我有一个想法,想要把《文艺心理学》放回20世纪30年代来读。
那个时代的画家中,我最喜欢林风眠的绘画。超凡、脱俗,犹如他的人格,宛若康德笔下的“非功利的审美”,胜似朱光潜笔下的“物我同一”。他的仕女,犹如天境中的仙子,不识人世间的烟火。读完朱光潜的《文艺心理学》,我处处将林风眠的绘画与之对应,感受到两者简直是一画一书一境界!再了解林风眠的生平,从成长与学习经历,到个人的性格,处处与朱光潜相似……于是,我开始明白,我喜欢林风眠的画,就如我喜欢朱光潜的文章一样,实际上是对其深层次共同之处超脱价值的一些向往与倾心。然而,这对于我来说,并不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情。相反,这促发了我的新的思考——这是否是一种局限?
如同我所喜爱的那个年代的画家,我也最喜欢那个年代的文人。尤其是像徐志摩那类新月派的文章。深深的被他们的清新的文风所吸引,被那个时代的新思想所陶醉。而对于文艺界的二徐之争,也有非常明确的个人态度,认为徐悲鸿是值得鄙夷的,在西方新艺术的兴起之时,中国大地上却上演了写实主义的逆流。
然而,通过这一学期的美学历史的学习,我开始对自己的原来的审美标准提出了疑问。记得陈老师谈到,当艺术理论中涌现时,比如当康德提出三大批判时,其实已是艺术走向衰竭的时候,艺术开始被哲学替代的时候。而从康德的“非功利的审美”一脉相承下来的美学思想,最终使艺术离生活越来越远,当现代艺术的形式主义成为主流,当为艺术而艺术成为许多艺术家的追求时,这离最初的艺术已经偏离了很远。
我感到,从美学历史的发展以及艺术历史的发展角度思考,或许自己曾经奉为唯一真理的一些东西,也只不过是历史飘摇中的一叶扁舟而已。即使像朱光潜这样的大师,他为中国大地带来的《文艺心理学》,也不是美学的唯一真理,而是个人发展与西方美学发展的天时、地利、人和的一种契合。
带着这样的新的思考,再回首那个时代的绘画,我宽容了很多。固然,我仍然最受林风眠的绘画所感动,但我开始明白,超凡、脱俗,并非艺术的唯一真理。当我再次拾起年少时颇为不屑的丰子恺的漫画时,突然感慨万分!简洁的线条,和谐的画面,简单的女人、孩子……丰子恺的艺术在说生活,在生活中无限大了艺术,在艺术中无限凝聚了生活。而这些一点都没有失掉审美感受,那种来自通俗、来自生活的情趣,通过艺术,恰如其分的表现出来。
继而,这种新的想法,让我开始回顾那个时代的整体风貌,产生于历史有关的联想。
我在想,或许徐悲鸿没有那么值得我鄙夷,徐志摩也不再是我唯一喜爱的风格。老子说“顺势而为”,或许那个时代,需要更多的丰子恺那样,关注平民生活的艺术。需要更多向鲁迅那样,甘为孺子牛的社会先驱。林风眠、朱光潜的成长道路,从书香门第到欧美留学,并不代表那个时代整个中国的风貌。同时,20世纪30年代,中国正遭受的种种磨难,尚不具有18世纪康德提出“非功利的审美”时,英国追求精致趣味的时代大环境。
这种对时代的整体回顾,不禁让我浮想联翩。曾经不明白,林徽因为什么选择梁思成而不是徐志摩为夫,为什么她从艺术最终转向了建筑的研究。为什么曾经新月派的林徽因,却渐渐选择了实业的道路。现在,我似乎明白了一些。或许时代对风格是有选择的,这不是狭隘的政治对艺术的选择,而是一种更宽泛的时代的必然。个人的选择,在历史时代的必然之下,渺小。
感受到这些,再回到朱光潜,再读他的《文艺心理学》,我似乎真能预感到他人生必然经历的一些坎坷。50年代之后朱光潜所遭遇的种种历史瓜葛,让我感到痛心,但更让我深刻的明白什么是生活、艺术与时代。
然而,有些东西只能说服我,感动却永远是不期而至的。朱光潜带给我的感动,不会因为我了解到更多,而有所改变。
参考书目:
《文艺心理学》朱光潜
《出世的精神与入世的事业》钱念孙
《林风眠传》郑重
《丰子恺——含着人间情味》钟桂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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