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羲之《远宦帖》寻源

此次研究，笔者以王羲之书帖《远宦帖》为中心，与王羲之的其他墨迹以及前人墨迹比较，在最初的感性认识上，建立起两条可能涉及书法风格演变过程的脉络。脉络一是由《远宦帖》一路上溯至西晋的《平复帖》及同时期的民间墨迹；另一条脉络则上溯到西晋的索靖以及汉代皇象的章草风格。
笔者猜想，这两条风格变化的脉络，是否有一条指向王羲之《远宦帖》的风格来源？亦或两条脉络都有其存在的价值？亦或仅仅都只是形式风格在历史上的巧合而已？
为了回到这些问题，首先需要对这两条脉络分别做具体的形式风格分析比较。

第一部分 形式分析比较

比较一：（文末附图）
皇象《急就章》-索靖《月仪帖》-王羲之《积雪凝寒帖》-王羲之《远宦帖》

从感性认识出发，笔者认为这四幅墨迹体现出书法风格由完全的严肃、庄重发展至端庄与灵动结合的风格。以下即从几个方面做形式分析的客观阐释。
从笔法来分析，相同之处是四幅墨迹中都运用了摆动，而非提按的笔锋运行方式。而差异则是章草燕尾式的波磔，在四幅字中渐行渐少。此外，王羲之的两幅墨迹中，出现了更多绞转用笔，尤以《远宦帖》为甚。
从线条来说，相同之处是在于力量感都比较均匀。而突出得不同点是，王羲之的两幅墨迹出现了更为丰富的线条粗细变化，尤其是《远宦帖》。
分析单字的结构，字的外轮廓均呈扁宽，但《远宦帖》较之其余三个，结构明显拉长。单字的内部空间，在第一幅墨迹中呈均匀的分布，至第四幅《远宦帖》则显现出变化的丰富。
各单字空间结构的关系上，除了《远宦帖》出现了两字之间的连带关系，其余三幅都是字字独立的关系。
最后，在章法上，四幅作品都呈现出整齐的留白，从各行轴线来看，四幅字都呈现基本垂向，但《远宦帖》在某些地方出现一些小的变化。
综合上述各项形式分析，一条由章草风格向今草风格发展的脉络清晰可见。需要强调的是，这是笔者不基于史料与其他辅助文字的纯粹形式分析。是否真实反映了形式风格演变的过程，至此尚不能妄加定论。

再者，分析第二条脉络：（文末附图）
王羲之《远宦帖》—王羲之《寒切帖》—东晋陆机《平复帖》－晋人木简残纸

首先将王羲之《远宦帖》与《寒切帖》进行比较。
从感性角度来看，两者的笔墨风格相近，这亦是笔者将之比较的原因。但《寒切帖》相对于《远宦帖》而言，整体风格流露出古拙之态。究其原因，可以从笔法线条与结构章法两个层面依次分析。
在笔法线条方面，《远宦帖》与《寒切帖》的特色大体一致。比较以下截取的三个单字，注意到两者线条都呈现出丰富的变化，因而可以感受到强烈的力量感；并且在笔法上两者都体现出露锋、尖锋入笔的特征。而两者的笔法不同之处在于，《寒切帖》呈现出更多的绞转笔触与线条弯折处转笔。但总体而言，两者笔法线条风格是一致的。
然而，在结构章法方面，两者的差异就比较明显了。从单字结构来看，《寒切帖》中很多单字结构呈现出顺时针角度的倚斜。而《远宦帖》中此类单字结构虽然不常见，但在某些字（如“为”）中，亦有类似的结构特色。
其次，从整体章法的比较，《远宦帖》与《寒切帖》的类似与差异之处亦一目了然。《寒切帖》中几乎所有字都有向左上倾斜的趋势，故而呈现出章法的倾斜特色。而《远宦帖》的左倾趋势不及《寒切帖》般明显。
这种古拙之意的差异，应向何处追寻源头？笔者由东晋一路追寻至西晋。西晋陆机的《平复帖》，在直觉上即带来一种强烈的相似感受。首先，比较西晋陆机的《平复帖》与王羲之的《寒切帖》。
《平复帖》在结构与章法上比《寒切帖》更倾向明显的“古拙”特色。具体来说，较之《寒切帖》，《平复帖》单字空间的顺时间内倚角度更大，同时整体章法上呈左上方向倾斜的趋势更为明显。这恰好延续了《远宦帖》与《寒切帖》的差异。
至此，若将《远宦帖》《寒切帖》与《平复帖》排列，一条形式风格的变化脉络，跃然纸上。
然而至此，这条线索仍是不完整的。陆机的《平复帖》，可以代表晋人书法的古拙风格吗？于是继续寻古，在晋人的简牍、残纸中，寻到一些蛛丝马迹。
从直观感受来看，《平复帖》与这些晋人木简、残纸草书的风格的一致是明显的。从单字结构来看，有很多顺时针的倚斜。这一点从《远宦帖》、《寒切帖》《平复帖》到这里一直存在。其次，从笔法线条来说，与《平复帖》的相同之处，体现在线条的变化都不是很丰富，线条的质感都偏于朴质。综合以上的比较，可以看到《平复帖》与这些木简、残纸留下的晋人笔迹呈现出极为一致的风格特征。因而，有理由说明，这种风格代表了晋代的一种非个别的书写风貌。
综而述之，由王羲之的《远宦帖》至《寒切帖》，向前追寻西晋陆机的《平复帖》以及同时期的民间木简、残纸草书，就形成了一条形式风格上逐渐趋向古拙风格的变化脉络。
需要再次强调的是，这种比较仅是笔者纯形式分析的比较。这种变化脉络是否与书法在东西两晋的风格演变是否有关，至此亦不能妄下定论。

第二部分 创作背景的分析比较

以上两条脉络的阐释，笔者认为在不涉及史实，单从纯粹的形式风格比较层面而言，呈现出各自的合理性。基于此，笔者接下来将视线转向了形式分析以外的创作背景分析。试图从这个角度，对这两条脉络进行梳理与排除，从而寻找到各自的意义与价值。
首先，笔者考证了王羲之的三幅墨迹《远宦帖》《积雪寒凝帖》与《寒切帖》的创作年代。
分析《远宦帖》的书写内容，其中一句“老妇顷疾笃，恒忧虑”引起了笔者的注意，试将其译为“我的老妻最近常病重，为了病危抢救常担忧”。这是否可以指向一种推测，即王羲之的《远宦帖》是其晚年的墨迹？一则有关王羲之夫人的墓碑考证的新闻帮助了笔者的研究。
新华网杭州2007年7月11日电 (记者谢云挺) 北京的四名文博专家日前专程来到浙江绍兴，就当地文物爱好者张笑荣收藏的王羲之之妻郗璇墓碑进行考证和研讨。
据墓碑记载，墓主人郗璇“升平二年戍午岁四月甲寅朔七日庚申薨”。升平二年即公元358年，而第四行的碑文说明，时年王羲之56岁。专家由此推断，王羲之的生卒纪年为公元303-361年。
通过王羲之在《远宦帖》中对老妻重病的担忧，与其妻墓碑中记录的王羲之当时的年龄可以判断，《远宦帖》应属王羲之的晚年之作（56岁以前）。
其次对《寒切帖》的创作年代进行考证。据资料记载，《寒切帖》 又名《廿七帖》、《谢司马帖》。其中“谢司马”应为谢安。谢安为王羲之至友。谢安于升平四年（公元360年）出山为桓温西司马，时41岁。王羲之此信应写于此年，次年，即升平五年逝世。因此，此书应是其末年书。即王羲之58 岁时书写了《寒切帖》。
最后考证《积雪寒凝帖》的创作年代。书写内容中提到，“记与足下别，儿十六年于今，……顷积雪凝寒，五十年中所无”。这说明，王羲之是在５０岁时写下的《积雪寒凝帖》。
比较这三幅墨迹的创作年代，笔者列出了一个书写年代的前后顺序。
《积雪寒凝帖》（５０岁）-《远宦帖》（５６岁之前）—《寒切帖》（５８岁）

第三部分 形式风格演变的推断

将以上创作时间的判断，联系之前的两条纯形式分析的脉络联系，一种有意思的现象呈现眼前。
首先，《积雪寒凝帖》书写在先，《远宦帖》书写在后的事实，与脉络一中由汉代皇象章草至西晋索靖发展而来的风格变化特征是相符合的。
进一步寻找辅证，发现历史上的很多纪录与此相符。如欧阳询曾曰：“张芝草圣，皇象八绝，并是章草，西晋悉然。迨乎东晋，王逸少与从弟洽，变章草为今草，韵媚宛转，大行于世，章草几将绝矣。”
形式分析与历史事实的双重论证，说明由三国皇象至西晋索靖，再到王羲之的草书风格演变过程，是值得相信的。在此，为《远宦帖》寻到一个风格的源头。

其次是关于第二条脉络的分析。从伊始形式分析比较结果来看，《寒切帖》比《远宦帖》更多的接近西晋《平复帖》以及其他古拙墨迹的风格；但另一方面，创作年代的考证结果是《寒切帖》的创作时间在《远宦帖》之后。
这两方面的相悖说明，从《寒切帖》至《远宦帖》的形式风格的差异，并不能代表王羲之书法风格演变过程。
这是否意味着这一条脉络是没有价值的吗？笔者认为并不竟然。基于《寒切帖》与《远宦帖》都属王羲之晚年墨迹，笔者猜想，这会是王羲之在垂暮之年对前人书法风格的怀念与回顾吗？
为了证实这种想法，笔者将王羲之成熟时期的代表作《初月帖》与《远宦帖》、《寒切帖》进行比较。
仅从直观的感性认识来比较，即可发现，《初月帖》的风格面貌与《远宦帖》《寒切帖》是相差甚远的。
从笔法线条来说，《初月帖》的线条流动感极强，节奏感明显，呈现出强烈的立体感；单字的结构变幻莫测，字与字的连带关系自如。
总之，在《初月帖》帖中，没有《远宦帖》中的章草残留笔意，亦没有《寒切帖》的古拙笔锋。
这说明什么问题呢？笔者认为，既然《远宦帖》《寒切帖》均为王羲之晚年的墨迹，尤其《寒切帖》是王羲之的末年之作，由此说明，代表王羲之成熟草书创作的《初月帖》，不可能晚于《寒切帖》与《远宦帖》的创作年代。这三件作品应该均属于王羲之晚年的书法，甚至《初月帖》的创作年代还有可能更早一些。
由此可以揭示一个事实：王羲之在晚年的书法风格并不单一。在其自身草书风格发展成熟的同时，亦出现了《远宦帖》《寒切帖》此类并不能代表成熟今草风格的墨迹。这种墨迹的存在指向怎样的创作心态呢？
回到先前笔者的猜想。《远宦帖》《寒切帖》体现的古拙笔意，并且越向暮年古拙笔意越明显的事实，的确可以归结为王羲之晚年对于古人书法风格的怀念与回顾。
亦就是说，从《远宦帖》到《寒切帖》趋向古拙风格可以说明，王羲之晚年草书风格受到西晋《平复帖》以及民间木简、残纸草书风格直接或间接的影响，体现了王羲之晚年草书各种风格中的一种复古风格。


第四部分 总结《远宦帖》的形式风格来源

笔者通过以上三个部分的研究，至此大体寻找到了《远宦帖》的形式风格来源。
其一，汉代的章草，经过前朝与西晋的变迁，发展至王羲之的草书风格，体现为《远宦帖》在笔法、线条上略带章草笔意的今草风格。
其二，王羲之的晚年墨迹《远宦帖》，吸收了西晋民间草书墨迹的古拙风格，故而在风格上呈现出不同于其成熟时期今草作品的风格。
其三，《远宦帖》体现出的前人对王羲之书法风格的影响，反映了王羲之自身澄怀古道、推陈出新的过程。故其自身，亦是其形式风格的来源之一。